公司最大的資產是人

20多歲時,才剛經歷一份工作結束,正積極透過人力銀行找工作。幾場面試下來,感覺不甚理想,要不工作內容不滿意、要不薪水不如預期。面試幾輪之後,才在想是不是先將就著隨便應允一份工作,等到日後有更好的再說。沒想到,騎車剛過紅綠燈時,一通電話打來,我急忙騎車到路邊停著接電話,電話裡,對方先問我還有沒有在找工作,然後接著再問能不能立刻去面試。心想著沒有更好機會,去面試也無妨,於是七點多一些,抵達面試地點。

到了面試現場,這才發現原來要面試我的是一位掌管數百人的執行長。走進他那氣派又大間的執行長辦公室時,可真讓我受寵若驚。面試節奏非常快,談話內容不脫我在網路、資訊方面相關經驗,大概在30多分鐘你來我往的問答,執行長開口問:「最快你明天能夠來上班嗎?」我還來不及反應,他又說:「機會不等人,這是一份網路事業部經理的職缺,以你現在年紀要坐上這位置不容易,如果無法明天到職的話,只好再找別人。」我心一驚,二話不說點頭答應。而這,也是日後夢靨的開始。

是間頗具規模的公司,人數達百人以上,部門相當多,在到職第一天,看到公司裡的人來來去去,莫名湧出興奮感。彷彿在此公司,看到未來飛黃騰達的畫面。同事們的熱情,更令我印象深刻,能有幸加入這個大家庭,心中期盼已久的歸屬感有了寄託。但好景不常,經過一週,那些我才剛從陌生轉熟悉的面孔,一個又一個離開。不過才幾天的時間,公司已經有數十位同事離職。從高階主管到基層員工都有,還沒能跟他們打上招呼,更準確講,公司完全沒讓我跟他們說上什麼話,一大群人猶如閃電般瞬間消失。

又一週過後,辦公室變得空蕩,我的位置也被調到較為偏遠之處,有些與世隔絕。當下,我好像懂了什麼。原來,執行長要我盡快到職,其一理由藉此快速替換員工,這也難怪沒什麼資歷與經驗的我,能在二十多歲的年紀,坐上中階主管位置。再者,一開始座位安排在讓我能看到同事們一個又一個的離開,大概帶有某種刻意警惕及教育我的意圖。其二,之後調動我到偏遠的位置,讓我跟留下來的員工難以互動,至少不會讓我去特別打探公司發生的事情,專注在工作上就好。其三,執行長數次在跨部門會議上特別棒我,總在所有主管面前刻意説我的好,不外乎是要培養我的忠誠度。

如執行長所願,我在偏遠位置展開工作,並依他指示,準備各式專案。有趣的是,部門內同事全是新人,均由他親自面試而來,彼此還很陌生。面試過程很相近,都被詢問到能否在短時間之內到職。沒想太多的我,只想把工作做好,做出像樣成果與成績。只是,經驗不足能力未熟,在執行長面前屢屢犯錯。前幾次,他還笑笑接納,到後來他不只謾罵對待,更甚者,直接動手在主管面前掌我的嘴。或許,想要一份稱頭的工作不容易,還有虛榮心作祟,我全忍下來,不管他怎麼對待,不斷告訴自己「咬著牙也要熬過去,熬過就是你的。」

時間過好快,轉眼已過三個月。我以為工作上了軌道,慢慢熟悉執行長的管理風格,卻萬萬沒想到,有一天一位新同事報到,在毫無預警狀況下,他以網路總監的頭銜出現在我面前。第一天,他到我的部門來,親自向每一位同事詢問工作狀況,而公司內卻沒人跟我說明狀況。直到我主動開口問,才發現他跟我負責的工作內容幾乎雷同。令人玩味的又是,他對我擺出一副不屑的態度,然後每一份工作都跳過我,直接交辦給我部門的同事,似乎把我當成隱形人。

我實在無法理解,再加上同事們也困惑,因此跑去向執行長詢問,他回我:「你少管他的事。他現在直接負責我交辦的重要任務,你做好你的,他做他的,你管好自己,部門同事的工作不需你煩惱。」我不知道自己犯下什麼錯,更不清楚自己哪裡沒有做好,執行長講個幾句之後,把我打發出去辦公室,徒留我一個人在門口外無語。之後,我跟這位網路總監沒有太多互動,但因為部門歸我管理,同事們對於工作負擔過重,以及重要性的排序產生各式各樣疑惑,我主動向這位網路總監商量彼此分工的方法,還有人手資源分配的規則。

一場再正常不過的會議,只是為了協調工作同仁們的分工問題,沒想到隔天一早我就收到執行長特助的通知,要我盡快到執行長辦公室開會。我匆忙跑進執行長辦公室後,他直接往我臉上賞一巴掌,他說:「你在幹什麼?你以為你多行?你覺得現在我給你這職務很了不起嗎?」還摸不著頭緒,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問題,執行長再一腳把我踹倒在椅子上,他再罵:「你工作沒做好,才做幾個月就懂得賣老了嗎?仗勢欺人這種事情我最看不慣!」我打斷他的話,問他我做錯了什麼。執行長把電腦轉過來給我看,看著一封寄給他的信。

信中全部內容我忘了,但大致上是:「紀香不願給予配合,並協同同事阻擾工作進行,且刻意在進行的工作中造成破壞,導致工作氣氛與員工心態不適。」我當下傻眼,完全看不懂眼前這封信代表什麼意思,可卻看得很清楚寄件人是該位網路總監。執行長告誡我,要我罩子放亮點,別再找他麻煩,不然會要我好看。當下,心中有數千、數萬個不甘,眼淚在眼眶打轉。

走出會議室之後全身顫抖著,第一次遇到如此難以想像的事情。可我卻沒意會到,這不過是開始,後面等著我的一次又一次像是這番私下透過執行長對我迎面而來的攻擊與挑戰。該總監甚至跑到我面前這麼說:「搞不清楚跟誰鬥?擦亮你的眼睛,閃遠一點。」

他越耗費心思攻擊我,我就花費越多心思在工作上。

一來一往之間,我在工作中的表現,雖無法獲得執行長認同,倒也贏得許多同事支持與愛戴。我還記得有一次在會議上報告網路事業部的業績時,執行長看到我講出來的數字面有難色,才正要開口罵我,那位總監隨即跳出來罵我:「你是來公司當米蟲的嗎?業績不好不會拿薪水來補?真是個沒用的垃圾,再做不好就要你滾蛋。」執行長聽完他的話之後,竟然站起來拍拍他肩膀,按耐他的情緒,要他別那麼激動。結果一位主管竟然不畏懼的跳出來說:「執行長!紀香做的業績跟工作,都是網路總監所負責!是網路總監要求紀香代表報告!」執行長面色一沉,沒有回應。

直到關鍵的那一天到來,令我永遠難以忘懷的那天。執行長又再次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去,他又一次把電腦開給我看,並且告訴我:「這數百封信,全都是那個人對你的投訴與不滿,你看到了嗎?」我點點頭。執行長再說:「作何感想?」我回執行長:「行得直,做得正,我沒有愧對工作,又何來感想。」執行長説:「這段時間,你沒有怨言或是不滿嗎?」我如實向執行長報告:「當然有,但我能力不足是事實,過程中,你屢次對我的不滿,照單全收。但我堅信著沒做錯事,是我始終在這位置沒有被開除的唯一理由與信念。」執行長認同我的說法,點了個頭,對我說:「我要開除掉他,你覺得如何?」一瞬間,我啞口無言。

執行長喘了口氣,語重心長說:「所有事情,全看在眼裡,我也知道他在做什麼。我沒有選擇相信、支持他,但不代表著我相信你。你們兩個人在公司裡做的事情,我很清楚誰做什麼,誰又沒有做。」心裡千萬問好,我問:「執行長你做這些事情意義為何?工作氣氛如此之糟,內鬥如此嚴重,衍生派系問題,是你要的嗎?」執行長竟然回我:「是,這是我要的。」我頓時呆滯,不知該作何反應。他回我:「管理公司很難,但更難信任人,尤其我曾經被人背叛過。曾經,員工背著我私下成立另一間公司,做著一樣的事情,然後又集體離職,造成公司巨大損失。」

執行長說:「過去,我對員工太好,他們過得很安逸,腦袋裡就開始想其他的事情。經不起外界誘惑,他們背信忘義棄我而去,將我的公司、我的一切化為烏有。接著,他們用同樣產品與服務另起爐灶,強奪豪搶我辛苦打造出來的事業版圖。從天堂摔落地獄不過三天之內的事情。因此,我向許多人討教、學習,了解研究企業經營管理之道,最後得出要管理員工,只得讓員工彼此互相管理與制約,並令他們在這些事情上,持續關注彼此,才不會有多餘心思去做危害公司事業的事情,同時藉由頭銜賦予地位,給他們在位置上鬥爭的籌碼。」

實在不懂,我不滿問:「你怎麼確保這番經營風格,會如你所想的走下去?」執行長回我:「所以我賭在你身上。我用相對高於市場的薪資,雇用你這位年紀非常輕的人。靠你的企圖心與野心,捉住你你渴望成功的慾望,相信你為了要有一番作為,肯定再多的苦都願意吃、願意挨,甚至能夠忍耐別人所不能忍的。」我不以為然回他:「你又如何知道我能堅持下去?難道不怕我走嗎?」執行長一抹奸笑的說:「走就走啊,像你這樣的年輕人,再找就有了。你以為我只有一個選擇嗎?相較於你,我的選擇更多,但是只要你願意忍,對我而言就沒有不繼續的理由。」聽了他的回答,我心裡深嘆口氣。

最後我問了執行長:「對你而言,員工代表了什麼?」執行長說:「成就事業的道具,不過如此。」忍不住眼眶中的淚水,眼淚悄然留下。我哽咽問:「員工對你的意義何在?」執行長說:「能做就做下去,做不下去的換人來。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成敗全由我一人來扛,好壞也都我一個人擔,員工都是過客,特別是當公司沈船時,員工往往第一個跳船,只留著我跟著一起沈船。所以,我不再把員工放心上,一如你跟他之間的鬥爭不論發展到哪,我只要能看到想要的成果有在產出,你們鬥得越兇,我越不擔心公司。」不知哪來的直覺,我突然問出:「你今天跟我講這些,應該是要請我離開公司對吧?」執行長回:「對,你也該走了。」

後來,在網路上竟巧遇我剛到職時離開的同事,線上閒聊幾句才發現,執行長用同樣方法,一批又一批汰換新血。他們對這充滿期待與希望,準備好要大顯身手,想在這公司裡有一番全新作為。而我們也被諭令不得與新同事往來、交流,只得靜靜的、默默的離開公司,好像才剛經過狂風暴雨吹襲過後的公司,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公司在我離職後四年,如執行長所說沈船了。百人規模的公司,在這四年間不停消耗、減損,最後兩年僅剩下二十多人,執行長的用人妙計似乎不如預期。

公司最大的資產是人,而人開始損耗時,公司勢必跟著損耗靠內鬥經營公司的老闆。